- 问题:小说除了教育人、承载重大主题,能不能只靠”写得美、写得健康”本身就站得住?
- 新见解:思无邪写法——不评判、不总结、不交代意义,把一件事按它本来的样子写出来,写完就完
- 用法:想加一句解释或总结意义时,先删掉试试,看剩下的细节自己站不站得住
问题
汪曾祺写这篇小说前,刚干完十年样板戏,他自己后来说,那是”把中国文学带上了一条绝径”。样板戏要求每一句台词都扛着主题,每一个人物都得是典型,格调必须跟得上时代。《受戒》1980年投出去时,责任编辑李清泉拿到手稿,“正面看,反面看,斜侧着看,倒过来看,怎么也产生不出政治联想”——这在当时是个问题,不是优点:一篇小说,读不出政治态度,那它凭什么发表?汪曾祺自己写信附了一句”发表它是要胆量的”。这就是他真正在处理的麻烦:不是”和尚能不能谈恋爱”,是小说这件事,除了扛主题、教育人、反映”作为社会关系总和的人”,能不能只凭写得美、写得让人心里舒服,就有资格存在?
新见解
汪曾祺给的不是一个概念,是一套写法,他自己用《诗经》的评价概括:思无邪。具体做法是不评判、不总结、不替读者把意义点出来,把一件事按它本来的样子写完,写完就停。小说结尾,小英子划船送明海,五段对话里最后一段:“我给你当老婆,你要不要?""明子眼睛鼓得大大的。""你说话呀!""明子说:‘嗯。‘""什么叫’嗯’呀!要不要,要不要?""明子大声地说:‘要!‘""你喊什么!""明子小声说:‘要——!‘""快点划!“——没有一句心理描写,没有一句旁白评论,两个人的心思全靠动作和几个字的对话推出来。他不是省略了心理描写,是压根不写,因为他判断这一刻的分量,靠”眼睛鼓得大大的”和一个字的”嗯”就能到,不需要再补一句”明海心中涌起了一阵幸福”。
用法
以后碰到想在一段描述、一篇文章、一次汇报后面,多加一句”这说明了……""这里的意义在于……”,不要先想这样是不是更完整;先做一次删除测试:把这句总结拿掉,剩下的细节自己能不能被感觉到分量?能,说明细节已经够了,加的那句解释是画蛇添足,甚至会把本来能打动人的东西,压成一条干巴巴的教材式结论。不能,说明问题不在缺一句总结,在前面写的、说的、做的那部分本身不够准、不够狠——先回去把细节磨到位,不是靠加解释补救。这条对写文章、做汇报、拍照配文都管用:先问细节站不站得住,站得住就闭嘴,不站得住就回去补细节,不是补解释。
边界
三处会失手。第一,不解释、只呈现,前提是细节本身选得极准——汪曾祺在庵里真住过半年,荸荠庵、仁山仁海仁渡都实有其人,他见过这些人,才敢只写动作不写心理。细节是编的、是不熟的、是隔着一层的,硬省去解释只会显得单薄,不会显得克制。第二,这套写法天然回避复杂的社会结构问题——批评家马风当年就指出,小说冷落了”作为社会关系总和”的人,一个和尚在旧中国”无所顾忌”地自由恋爱,历史真实性本身存疑,明海这个角色汪曾祺自己也承认是编出来的。碰到真正需要追问结构性伤害、需要教育功能的题材,一味只写美不评判,会变成回避问题,不是举重若轻。第三,这套写法的力量,很大一部分来自它是对着一个具体的、刚刚过去的极端压抑(十年样板戏)做出的反弹——脱离了”过去必须把话说满”这个参照系,单纯模仿”什么都不说”,未必能获得同样的分量,留白这件事,是相对被填满而言的,没有那个对照,留白可能只是空的。
资料校准
- 作者材料:汪曾祺本人多篇创作谈(《自报家门》《关于〈受戒〉》《美学感情的需要和社会效果》《认识到的和没有认识的自己》),经中国社科院文学所研究员杨早在中国作家网/光明日报文章中系统转述并附直接引语,未直接核对汪曾祺原始文集逐字逐句。
- 书内证据:结尾五处对话的具体文字,引自同一篇学术文章的直接引用,未直接读到《受戒》原文全本核对。
- 外部基线:马风、季红真等评论家的批评意见,以及”十七年文学”重主题功利性、题材重大性、人物典型性的创作规范,均转引自杨早文章,属二手学术综述,未直接查证马风、季红真原文。
- 现实材料:无。“用法”一节里的删除测试,是根据思无邪这套写法自行推演出来的应用场景,书里和评论里都没有对应的现成说法。